她又失眠了。

她打开电脑，上网，发帖子，查看帖子。她其实不抱什么希望了，警察都找不到她的儿子，她凭什么相信那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？只是她心底还依稀存有那么一丝丝幻想，幻想有一天，一个楼主贴出一张照片问她：这是你的儿子吗？

    二十二年前，她父亲狠心地抛下了她母亲和两岁的她，一个人跑进了城。她和母亲仍窝在哪个四面环山的凹地里，看着父亲只身搭船沿着那唯一与外界相通的河一点点消失。河水湍急，父亲的身影跌宕起伏，就像他未卜的前途和命运。从那以后，她小小的心就萌动了，她想离开家，离开这厚实却荒凉的土地，离开贫瘠的生活，去找父亲，去找自由。直到有一天，人们在河的下游看到了支离破碎的船，和长眠的父亲。

二十年前，他们埋葬了父亲。木棺，尘土，或悲伤或木讷的表情。她躲在母亲的身后，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，颤抖得哭不出声音。她从没想到，追寻自由，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。

要是找到儿子了，就带他一起去西雅图吧，那个她魂萦梦牵的地方。她爱自由，像爱她的儿子一样。她听说过西雅图的不眠之夜，想像那放纵自由的狂欢。她常常套用张璟的名言说：自由或许不是我的一切，但若失去了自由，我将变得一无所有。

十二年前，母亲随着父亲去了。合眼之前，母亲紧握着她的手说：出山去吧，去城里，走你父亲没走上的路，拥有你父亲没能拥有的幸福。在她眼里，幸福，就是自由。合葬了父母后，十二岁的她投奔了城里的姑姑家。那时山里修了路，通向那繁华的世界。

    她其实连西雅图的照片也没见过，更不要说去过了。所以她想去，她觉得那是她全部的自由。

城市的生活和她想像的完全不同。她这才知道，自由不是幸福，只是幸福的筹码。

    三年前，她嫁了人。两个月后，那个曾信誓旦旦说要带她去西雅图看烟花的男人摔门而去，结束了她年轻而失败的婚姻。空荡荡的房子里，只她一人蜷在角落里哭干了眼泪。

    她常常闭起眼想像西雅图夜幕里绽放的烟花，瞬间地美丽再凄凉地凋零，花瓣一瓣一瓣落入尘世，闪着泪光。全城的人都在它的光辉下疯狂地歌舞，只有她一人盯着它，穿透它的璀璨，看它寂寞的内心。

    两个月前，儿子走丢了。那天她在做饭，隐约的确听到了儿子蹒跚地跑了出去。她只当是儿子去了隔壁王家玩，没放心上。待饭菜端上桌，她打电话到隔壁叫儿子回家，却只听到了王婆婆摇头而疑惑的声音：你儿子没来啊。她慌了，冲出房门，楼道的门敞着，一阵阵冷风灌进楼道，静了。她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楼，四下里早没了那稚拙而可爱的背影，只剩下行人匆匆而冷漠的目光。

    她翻看以前她发过的帖子，看有没有儿子的消息，看到了一个女大学生自杀的新闻。其实，她拿刀在手腕的地方比划过很多次，但最终还是没有落刀。她还是怕，怕她一刀下去，所有的痛苦和幸福真的就会灰飞烟灭，所有的记忆也就成为了被撕去的历史。她不是想死，只是想释怀，想自由一点。

    二十天前，她被公司开除了，因为她用光了自己的假期后无缘由地矿工了十天。她不在乎了。每天醒来，她就上网，发帖子，查看帖子，看有没有哪个好心的陌生人能提供儿子的线索，一直到睡着。儿子带走了她的全部，他带走了她的自由。她头发蓬乱，双眼深陷，干瘪的嘴唇粘连在一起，整个人像是枯柴堆起来的一样。但她仍然不停息地找，着了魔一般，找她的儿子，她的自由。

西雅图是个多么好听的名字啊，听上去遥远而圣洁，天堂一样。

    两天前，房东赶她离开。推开门，屋里除了一条床单、一台电脑上着网和一个半死的女人，再没什么东西了。

    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揉了揉脸，有点累了。她走上阳台，推开窗子。二十二楼的高度令她观览到几乎半个城的夜景，令她目眩。再看得远一点，就能看到西雅图了吧。她不由得把身子探出窗外。风吹来，散去，身子顿时轻飘飘的。是啊，钱不够，就变成一只鸟迁去西雅图吧，迁去那永远的自由。她情不自禁地又像外探了探。

想，想飞。

那一夜，西雅图依旧未眠。